詹得雄:解析“美国梦”的前世今生

2008年以来,打了两场战争的美国陷入金融和经济危机,至今还没完全走出低谷。于是议论“美国梦”破灭的文章频见报端网上,引起人们很多思考,对于我们也有很多启示。

为什么说“美国梦”有“前世”呢?因为早在美国建国前的150多年,这个梦就开始了。“五月花”号木帆船在1620年的历史性航行,把102名英国清教徒送到了一块神秘的新大陆。他们是为躲避英国国教的歧视和摆脱贫困而来寻找新天地的。他们当然首先要谋生,但在有理想的人心中,他们发誓要在那里建立人间天堂。

这个天堂是什么样子呢?10年后,“阿贝拉”号又载着一批人在大海中破浪前进。基督教领袖约翰温斯罗普在船上与全体移民约定:要以“公正和慈悲”之心建立一个“亲密相处”的共同生活之地,“在此情况下,公共的利益,必须高于私人的利益”。这些道理对于既受国王、贵族重压、又受主流宗教歧视的移民来说,是顺乎天理、合乎人心的。

当然,此后的历史进程并没有完全按照牧师的这篇布道文指引的方向前进。最为人诟病的是他们对印第安人的态度,欧洲来的客人几乎把主人斩尽杀绝。在他们写的历史书上,最津津乐道的是他们不畏风险、吃苦耐劳、敢闯敢拼的创业史。这些都是真的,没有那些先辈的打拼,也就没有后来的美国。美国历史学家肯尼恩韦斯布罗德今年1月2日在一篇文章中说,美国人的特性是“精力充沛、争强好胜、到处流动、自由自在、不拘小节、善于创造、豪爽大方、贪得无厌”,他们总相信“在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另一片天地”。富人认为自己富有是艰苦奋斗的结果;而穷人也坚信自己是“暂时还没富起来的百万富翁”。

如果要找一个实现“美国梦”的早期典型,非本杰明富兰克林莫属。他生于1706年,是移民的第二代,只念过一年半书。12岁就到印刷作坊当学徒。他结识了一些书店的学徒,经常借书回来在蜡烛下读到深夜。17岁那年他独闯纽约和费城,旅途艰险,差点没命。关于他的奋斗史有他写的自传为证。后来他成了声望仅次于华盛顿的美国开国元勋。

他在自传中详细记载了自己的勤奋,他说:“我这么具体入微、不拘一格地讲述这种勤奋精神,似乎有自夸之嫌,其实是为了我的子孙后代。他们读到这儿,看到我在书里叙述这种勤奋给我带来的好处,就会知道这种美德的价值了。”字里行间透露了他对后代千万莫懒莫贪的殷殷期待。

富兰克林不但事业有成,家道殷实,政治上备受尊敬,而且还是一位科学家。他用放风筝的实验证明雷是电,得到了英国皇家科学院的认同。后来一位作家这样形容他:“他从天空抓到雷电,从专制统治者中夺回权力。”可以说,他是既敢于异想天开又懂得脚踏实地的优秀美国人的代表。

17和18世纪早中期,美国最受人尊敬的是那些赶走土著、自己开荒创业的农场主。开发西部是如此激动人心,似乎人人都想往西冲去抢得一块土地。他们把全家的东西放在一辆马车上,一直往西赶,走到合适的地方就开始动手干起来。有的穷人没有车,左手一把斧子,右肩一袋小麦,也敢往西闯。

美国著名历史学家亨利斯蒂尔康马杰1950年出版了一本题为《美国精神》的书。他写道:“美国人总是顽强地去战胜困难,部分原因是,他们确信坚忍不拔加上勤奋、机智和运气终会有好结果。他们的信条是艰苦工作,并认为偷懒是一种罪恶,比不道德还要坏。”

美国建国时才有400万平方公里,后来连买带抢,扩展到930万平方公里。无边无垠的西部是只要肯干就能成功的最佳圆梦之地。康马杰写道:“环境为才能和幸运开辟了道路,因此出身或阶级对美国人不起任何作用。他们对于取得成功所采取的手段不过分苛求。依靠祖辈的人算不了什么,只有自己干出来的才是英雄好汉,而美国人所谓干出来的就是指发了大财。”

他们被歌颂为:“土地的主人,自由田园的快乐之王”那个年代,乡下人是看不起城里人的,在文学作品中,男女主人公都是了不起的乡下人,而反面角色往往是油头滑脑的城里人。迄今很多美国人还认为那一段岁月是美国最美好的时光。

历史学家认为,19世纪90年代是美国的一个分水岭。具体地说,在那之前是农业美国,在那之后是工业美国。对于农场主来说,那些油头滑脑的城里人越来越富,越来越牛,令他们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。

1887年中西部平原大旱,从1890到1893年,单是堪萨斯州就有1.1万多家农场因欠债而关闭,有15个县的3/4以上的农场落入抵押贷款公司之手,这些公司的总部都在东部大城市的高楼大厦里。当年先辈向往着“公正的自由之星奔向那西方!”现在他们的子孙赶着马车迟缓地折回东部,马车上写着“上帝给我们希望,堪萨斯让我们绝望”。不过,他们还不至于绝望至死,因为东部工厂的大门向他们敞开着。

在经济还算正常运行的年份,这些新工人尚能做工养家,在简陋的房屋里栖身。但到了经济危机爆发时,日子就十分难过。今天人们常常把1929年美国的大萧条当成最难过的日子,其实在那之前经济危机一直周而复始地发生。1893年就是非常严重的一次,几百家银行关门,几千家工厂矿山倒闭,1.5万多家商业公司破产,几百万工人流浪街头,或在寒风中排长队等候救济,有人当时在信中写道:“人们在极度穷困中像苍蝇一样死去。”

政府发现财政极度困难,转而向摩根家族借钱。华尔街和国家街(波士顿的金融街)一直是人们诅咒的对象,这时却成了国家的救星。历史学家康马杰写道:“国会宁可屈服于院外集团的压力而不倾听人民群众的呼声。实行所得税可使赋税较公平地负担,最高法院却慑于的幽灵而宣布无效。”

饥饿的民众发出怒吼。一位名叫雅各布考克西的社会改革家带领10万失业大军从俄亥俄州浩浩荡荡步行到华盛顿,警察把他和一些领头的人关进监狱,罪名是“践踏草坪”。

在这个时候,人们就不能笼统地说“美国梦”了,它分富人的梦和穷人的梦。虽然个人主义一直被奉为圭臬,但无情的事实是:富人的个人主义压制着穷人的个人主义。1896年后经济复苏了,利益格局经过一番残酷的洗牌后重又暂时稳定了下来,白领阶层和有技能的工人的日子也好转了,这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的出现和壮大。许多人又燃起了个人的梦,许多人也确实过上了相当不错的生活,直到1929年再次受到致命一击。

20世纪的美国人在梦里既领略了风光无限,又看到了鬼影幢幢。他们抓住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机会,终于坐上了霸主的交椅,自我感觉好极了。当美国大兵和海员踏上欧洲的土地,觉得那里是“乡下”,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。他们在地理书里以轻蔑的笔触描写东方民族,在历史书里把欧洲1000年的历史归为“黑暗时代”。

经历过1929年的重重一击,罗斯福的新政开启了福利制度,他当然不会承认苏联当时的全民福利曾是对他们的无形压力。1931年詹姆斯特拉斯洛亚当斯在他所著《美国史诗》一书中第一次正式提出“美国梦”:“让我们所有阶层的公民过上更好、更富裕和更幸福的生活的美国梦,这是我们迄今为止为世界的思想和福利作出的最伟大的贡献。”

从1945年到上世纪70年代中期,总的来说,美国的经济增长同美国中产阶级的收入是同步上升的。但是,到了70年代初,滞胀出现了,即生产停滞而物价却在上涨。于是,美国的金融家和大企业主抓住这个机会反对福利制度,鼓吹并实行了“新自由主义”经济政策。它刺激了富人的积极性或曰疯狂性,大大压缩了普通人上升的空间。

据统计,从1973年到去年底,生产力提高了80%,而美国普通人的平均薪水仅增加了10%。其中,顶层人士收益巨大,而中产阶级的收入基本上没增长。标准男性工人2011年的时薪中值与1978年相同,而顶层1%的人的收入则提高了6倍。

为什么会这样呢?新闻普利策奖得主赫德里克史密斯解释说:“这个国家因金钱、政治权力和意识形态等因素而明显极端分裂。美国公司和富人行使着过大且不平等的政治权力,尤其是在选举时通过在华盛顿的大量说客而实现这一点。”

如果说美国曾经是“农业美国”、“工业美国”,今天已经是“金融美国”。华尔街巨头取代了洛克菲勒和福特。他们用老百姓根本看不懂的“金融创新”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你口袋里的钱“合法地”到了他们的口袋里,这让坚信“只要努力就能成功”的公民愤怒而困惑。金融投机的最大危害是助长贪婪,道德沦丧。而一个社会幻想一夜暴富的人多了,必然沉沦。

近年来,美国报刊、网站上屡屡见到这样的标题:《美国梦的灭亡》、《噩梦与美国梦同行》、《平等的机会,美国的神话》、《美国不再是机遇之地》、《大堵塞!美国政治的红灯》等。写这些文章的有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和著名的学者、记者。他们看到,问题不仅在于贫富差距太大,更危险的是底层人上升的渠道被堵塞了,而长期的堵塞会带来社会的巨动甚至灾难。

美国的上层并不是看不到这一点。奥巴马总统今年1月21日宣誓就任他的第二任总统时说:“如果一名出身贫寒的小女孩知道,因为她是一名美国人,她和任何其他人一样有着相同的成功机会,就说明我们坚守了我们的信念:她是自由的、平等的并非仅在上帝的眼中如此,而且在我们眼中也是如此。”他讲得很动人,赢得了一阵掌声。如果千千万万的贫寒小女孩真的能圆自己的梦,我们一定会送上衷心的祝福。(新华社世界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 詹得雄)(参考信息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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